「淨名杜口」之理趣──通析《維摩詰經》之「入不二法門」之義蘊—
The Significance of Vimalakīrti’s Silence: An Analysis of “Advayadharmamukhapraveśa" in the Vimalakīrtinirdeśa
唐秀連

  《維摩詰經》的〈入不二法門品〉中,維摩詰居士以默然無言,回應文殊師利「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」的探詢,遂令後者稱許不已,讚歎道:「乃至無有文字語言,是真入不二法門。」從兩人對話的語言形式來看,維摩詰之默然不語,似有意借無言遣言,徹底掃除文殊「以言遣言」、「有言於無言」所殘餘的知見分別相。然而,若據維摩詰的沉默無言,便認為必須捨離語言,臻於「言亡慮絕」的境地,方能證入不二法門,則無異於在去掉對言說的執滯後,又藉「不二」之名,另起分別「言、無言」、「不二、非不二」的二邊。
  在〈入不二法門品〉中,三十一位菩薩、文殊及維摩長者,分別採取以言詮表述、以言遣言、默然無言三種方式,表達何謂「菩薩入不二法門」。本文認為,維摩的默然無言,與文殊的以有言標示無言,雖然形態不同,但於主張「入不二法門」根本屬於「無關乎言說」這一點上,維摩詰與文殊師利,是殊途同轍的。而維摩之默不言,被認為較文殊之言論精妙,主要在於他以非語言的手段表明,言說與解脫既是兩回事,互不相干,就算破除言說,也未必能達致解脫,因此解脫的關鍵,非繫於言說之跡,是有是無,而要在去執。維摩以非語言之形式,宣示「入不二法門」屬於非言說、非不言說的領域之理,其表達形式與說理內容投契,是其默言無語之精妙絕倫處。
  事實上,〈觀眾生品〉已明確道出本經對言說文字的立場:只要不執取言說文字的假名,合觀其虛妄性和清淨性,則言說文字便不妨礙解脫。虛妄性,是指一切語言文字空無自性,不可執取;清淨性,指一切語言文字空無自性,莫不具備解脫相。採取圓融的觀點,不取不捨,並且齊觀兩邊,就是真正的入不二。
  從〈入不二法門品〉的推進過程,次第觀之,大士們託諸言教,是依照各自的特殊體會,運用概念,分解地舉示符應入不二境界的種種範例。至於文殊菩薩以言顯於無言,是替大士們的詮釋加上一個註腳,藉概念陳明「入不二法門」的真義,非但不侷限在言詮的領域,而且不繫於言教。藉著文殊的補充,使「入不二法門」的意義,一方面沒有固著於菩薩們提出的個別解脫形相,另一方面,揭示出「入不二法門是超凌一切言詮表相」的重要理則。最後,淨名的一默,是「不以言與不以無言的綜合」,它表現了同時雙遣言與不言的中道精神,因此可以斷言,維摩不語,非為一心消弭大士們與文殊的有言而發,其默然實呈現了超離言說的內外與有無之智契中道慧境,因此這一默,可視為維摩證入中道不二的切身體會之自然流露。
  另外要強調的是,維摩一默能夠得到文殊和眾菩薩的由衷歎服,是立足於展現入不二的手段之是否高明與應機,來判別有言與無言的高下與精粗,而不是基於悟境的高下,獨取默然,而盡廢言說。